标题:《孟子集注》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内容: 凡十章。 陈代曰:“不见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见之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 且志曰:‘枉尺而直寻’,宜若可为也。 ”王,去声。 陈代,孟子弟子也。 小,谓小节也。 枉,屈也。 直,伸也。 八尺曰寻。 枉尺直寻,犹屈己一见诸侯,而可以致王霸,所屈者小,所伸者大也。 孟子曰:“昔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 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 孔子奚取焉? 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 丧,去声。 田,猎也。 虞人,守苑囿之吏也。 招大夫以旌,招虞人以皮冠。 元,首也。 志士固穷,常念死无棺椁,弃沟壑而不恨;勇士轻生,常念战斗而死,丧其首而不顾也。 此二句,乃孔子叹美虞人之言。 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,尚守死而不往,况君子岂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见之邪? 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见之意。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,以利言也。 如以利,则枉寻直尺而利,亦可为与? 夫,音扶。 与,平声。 此以下,正其所称枉尺直寻之非。 夫所谓枉小而所伸者大则为之者,计其利耳。 一有计利之心,则虽枉多伸少而有利,亦将为之邪? 甚言其不可也。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,终日而不获一禽。 嬖奚反命曰:‘天下之贱工也。 ’或以告王良。 良曰:‘请复之。 ’强而后可,一朝而获十禽。 嬖奚反命曰:‘天下之良工也。 ’简子曰:‘我使掌与女乘。 ’谓王良。 良不可,曰:‘吾为之范我驰驱,终日不获一;为之诡遇,一朝而获十。 诗云:“不失其驰,舍矢如破。 ”我不贯与小人乘,请辞。 ’乘,去声。 强,上声。 女,音汝。 为,去声。 舍,上声。 赵简子,晋大夫赵鞅也。 王良,善御者也。 嬖奚,简子幸臣。 与之乘,为之御也。 复之,再乘也。 强而后可,嬖奚不肯,强之而后肯也。 一朝,自晨至食时也。 掌,专主也。 范,法度也。 诡遇,不正而与禽遇也。 言奚不善射,以法驰驱则不获,废法诡遇而后中也。 诗小雅车攻之篇。 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,而射者发矢皆中而力,今嬖奚不能也。 贯,习也。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。 比而得禽兽,虽若丘陵,弗为也。 如枉道而从彼,何也? 且子过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 ”比,必二反。 比,阿党也。 若丘陵,言多也。 或曰:“居今之世,出处去就不必一一中节,欲其一一中节,则道不得行矣。 ”杨氏曰:“何其不自重也,枉己其能直人乎? 古之人宁道之不行,而不轻其去就;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,而进必以正,以至终不得行而死也。 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,孔孟当先为之矣。 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? ”景春曰:“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 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 ”景春,人姓名。 公孙衍、张仪,皆魏人。 怒则说诸侯使相攻伐,故诸侯惧也。 孟子曰:“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 子未学礼乎? 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‘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 ’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 焉,于虔反。 冠,去声。 女家之女,音汝。 加冠于首曰冠。 女家,夫家也。 妇人内夫家,以嫁为归也。 夫子,夫也。 女子从人,以顺为正道也。 盖言二子阿谀苟容,窃取权势,乃妾妇顺从之道耳,非丈夫之事也。 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 得志与民由之,不得志独行其道。 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 此之谓大丈夫。 ”广居,仁也。 正位,礼也。 大道,义也。 与民由之,推其所得于人也;独行其道,守其所得于己也。 淫,荡其心也。 移,变其节也。 屈,挫其志也。 何叔京曰:“战国之时,圣贤道否,天下不复见其德业之盛;但见奸巧之徒,得志横行,气焰可畏,遂以为大丈夫。 不知由君子观之,是乃妾妇之道耳,何足道哉? ”  周霄问曰:“古之君子仕乎? ”孟子曰:“仕。 传曰:‘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。 ’公明仪曰:‘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。 ’”传,直恋反。 质与贽同,下同。 周霄,魏人。 无君,谓不得仕而事君也。 皇皇,如有求而弗得之意。 出疆,谓失位而去国也。 质,所执以见人者,如士则执雉也。 出疆载之者,将以见所适国之君而事之也。 “三月无君则吊,不以急乎? ”周霄问也。 以、已通,太也。 后章放此。 曰:“士之失位也,犹诸侯之失国家也。 礼曰:‘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蚕缫,以为衣服。 牺牲不成,粢盛不洁,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。 惟士无田,则亦不祭。 ’牲杀器皿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,则不敢以宴,亦不足吊乎? ”盛,音成。 缫,素刀反。 皿,武永反。 礼曰:“诸侯为借百亩,冕而青纮,躬秉耒以耕,而庶人助以终亩。 收而藏之御廪,以供宗庙之粢盛。 使世妇蚕于公桑蚕室,奉茧以示于君,遂献于夫人。 夫人副祎受之,缫三盆手,遂布于三宫世妇,使缫以为黼黻文章,而服以祀先王先公。 ”又曰:“士有田则祭,无田则荐。 ”黍稷曰粢,在器曰盛。 牲杀,牲必特杀也。 皿,所以覆器者。 “出疆必载质,何也? ”周霄问也。 曰:“士之仕也,犹农夫之耕也,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? ”为,去声。 舍,上声。 曰:“晋国亦仕国也,未尝闻仕如此其急。 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难仕,何也? ”曰:“丈失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 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 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,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,又恶不由其道。 不由其道而往者,与钻穴隙之类也。 ”为,去声。 妁,音酌。 隙,去逆反。 恶,去声。 晋国,解见首篇。 仕国,谓君子游宦之国。 霄意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,故先问古之君子仕否,然后言此以风切之也。 男以女为室,女以男为家。 妁,亦媒也。 言为父母者,非不愿其男女之有室家,而亦恶其不由道。 盖君子虽不洁身以乱伦,而亦不殉利而忘义也。 彭更问曰:“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 ”孟子曰:“非其道,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,子以为泰乎? ”更,平声。 乘、从,皆去声。 传,直恋反。 箪,音丹。 食,音嗣。 彭更,孟子弟子也。 泰,侈也。 曰:“否。 士无事而食,不可也。 ”言不以舜为泰,但谓今之士无功而食人之食,则不可也。 曰:“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补不足,则农有余粟,女有余布;子如通之,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。 于此有人焉,入则孝,出则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而不得食于子。 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? ”羡,延面反。 通功易事,谓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。 羡,余也。 有余,言无所贸易,而积于无用也。 梓人匠人,木工也。 轮人舆人,车工也。 曰:“梓匠轮舆,其志将以求食也;君子之为道也,其志亦将以求食与? ”曰:“子何以其志为哉? 其有功于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 且子食志乎? 食功乎? ”曰:“食志。 ”与,平声。 可食而食、食志食功之食,皆音嗣,下同。 孟子言自我而言,固不求食;自彼而言,凡有功者则当食之。 曰:“有人于此,毁瓦画墁,其志将以求食也,则子食之乎? ”曰:“否。 ”曰:“然则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 ”墁,武安反。 子食之食,亦音嗣。 墁,墙壁之饰也。 毁瓦画墁,言无功而有害也。 既曰食功,则以士为无事而食者,真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矣。 万章问曰:“宋,小国也。 今将行王政,齐楚恶而伐之,则如之何? ”恶,去声。 万章,孟子弟子。 宋王偃尝灭滕伐薛,败齐、楚、魏之兵,欲霸天下,疑即此时也。 孟子曰:“汤居亳,与葛为邻,葛伯放而不祀。 汤使人问之曰:‘何为不祀? ’曰:‘无以供牺牲也。 ’汤使遗之牛羊。 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 汤又使人问之曰:‘何为不祀? ’曰:‘无以供粢盛也。 ’汤使亳众往为之耕,老弱馈食。 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,不授者杀之。 有童子以黍肉饷,杀而夺之。 书曰:‘葛伯仇饷。 ’此之谓也。 遗,唯季反。 盛,音成。 往为之为,去声。 馈食、酒食之食,音嗣。 要,平声。 饷,式亮反。 葛,国名。 伯,爵也。 放而不祀,放纵无道,不祀先祖也。 亳众,汤之民。 其民,葛民也。 授,与也。 饷,亦馈也。 书商书仲虺之诰也。 仇饷,言与饷者为仇也。 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内皆曰:‘非富天下也,为匹夫匹妇复雠也。 ’为,去声。 非富天下,言汤之心,非以天下为富而欲得之也。 ‘汤始征,自葛载’,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。 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‘奚为后我? ’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 归市者弗止,芸者不变,诛其君,吊其民,如时雨降。 民大悦。 书曰:‘徯我后,后来其无罚。 ’载,亦始也。 十一征,所征十一国也。 余己见前篇。 ‘有攸不惟臣,东征,绥厥士女,匪厥玄黄,绍我周王见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 ’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,救民于水火之中,取其残而已矣。 食,音嗣。 按周书武成篇载武王之言,孟子约其文如此。 然其辞时与今书文不类,今姑依此文解之。 有所不惟臣,谓助纣为恶,而不为周臣者。 匪,与篚同。 玄黄,币也。 绍,继也,犹言事也。 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黄之币,迎武王而事之也。 商人而曰我周王,犹商书所谓我后也。 休,美也。 言武王能顺天休命,而事之者皆见休也。 臣附,归服也。 孟子又释其意,言商人闻周师之来,各以其类相迎者,以武王能捄民于水火之中,取其残民者诛之,而不为暴虐耳。 君子,谓在位之人。 小人,谓细民也。 太誓曰:‘我武惟扬,侵于之疆,则取于残,杀伐用张,于汤有光。 ’太誓,周书也。 今书文亦小异。 言武王威武奋扬,侵彼纣之疆界,取其残贼,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,比于汤之伐桀又有光焉,引此以证上文取其残之义。 不行王政云尔,苟行王政,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,欲以为君。 齐楚虽大,何畏焉? ”宋实不能行王政,后果为齐所灭,王偃走死。 尹氏曰:“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,则天下皆将归往之,恨其征伐之不早也。 尚何强国之足畏哉? 苟不自治,而以强弱之势言之,是可畏而已矣。 ”  孟子谓戴不胜曰:“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 我明告子。 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 使楚人傅诸? ”曰:“使齐人傅之。 ”曰:“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 与,平声。 咻,音休。 戴不胜,宋臣也。 齐语,齐人语也。 傅,教也。 咻,讙也。 齐,齐语也。 庄岳,齐街里名也。 楚,楚语也。 此先设譬以晓之也。 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。 使之居于王所。 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 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 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 ”长,上声。 居州,亦宋臣。 言小人众而君子独,无以成正君之功。 公孙丑问曰:“不见诸侯何义? ”孟子曰:“古者不为臣不见。 不为臣,谓未仕于其国者也,此不见诸侯之义也。 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。 迫,斯可以见矣。 辟,去声。 内,与纳同。 段干木,魏文侯时人。 泄柳,鲁缪公时人。 文侯、缪公欲见此二人,而二人不肯见之,盖未为臣也。 已甚,过甚也。 迫,谓求见之切也。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 阳货矙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;孔子亦矙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 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 欲见之见,音现。 恶,去声。 矙,音勘。 此又引孔子之事,以明可见之节也。 欲见孔子,欲召孔子来见己也。 恶无礼,畏人以己为无礼也。 受于其家,对使人拜受于家也。 其门,大夫之门也。 矙,窥也。 阳货于鲁为大夫,孔子为士,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馈之,欲其来拜而见之也。 先,谓先来加礼也。 曾子曰:‘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 ’子路曰:‘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 ’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。 ”胁,? 业反。 赧,奴简反。 胁肩,竦体。 谄笑,强笑。 皆小人侧媚之态也。 病,劳也。 夏畦,夏月治畦之人也。 言为此者,其劳过于夏畦之人也。 未同而言,与人未合而强与之言也。 赧赧,惭而面赤之貌。 由,子路名。 言非己所知,甚恶之之辞也。 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,则二子之所养可知,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,而辄往见之也。 此章言圣人礼义之中正,过之者伤于迫切而不洪,不及者沦于污贱而可耻。 戴盈之曰:“什一,去关市之征,今兹未能。 请轻之,以待来年,然后已,何如? ”去,上声。 盈之,亦宋大夫也。 什一,井田之法也。 关市之征,商贾之税也。 已,止也。 孟子曰:“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,或告之曰:‘是非君子之道。 ’曰:‘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,然后已。 ’攘,如羊反。 攘,物自来而取之也。 损,减也。 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。 ”知义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。 与月攘一鸡何以异哉? 公都子曰:“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 ”孟子曰:“予岂好辩哉? 予不得已也。 好,去声,下同。 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 治,去声。 生,谓生民也。 一治一乱,气化盛衰,人事得失,反复相寻,理之常也。 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。 蛇龙居之,民无所定。 下者为巢,上者为营窟。 书曰:‘洚水警余。 ’洚水者,洪水也。 洚,音降,又胡贡、胡工二反。 水逆行,下流壅塞,故水倒流而旁溢也。 下,下地。 上,高地也。 营窟,穴处也。 书虞书大禹谟也。 洚水,洚洞无涯之水也。 警,戒也。 此一乱也。 使禹治之,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。 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。 险阻既远,鸟兽之害人者消,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。 菹,侧鱼反。 掘地,掘去壅塞也。 菹,泽生草者也。 地中,两涯之间也。 险阻,谓水之泛滥也。 远,去也。 消,除也。 此一治也。 尧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。 暴君代作,坏宫室以为污池,民无所安息;弃田以为园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 邪说暴行又作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而禽兽至。 及纣之身,天下又大乱。 坏,音怪。 行,去声,下同。 沛,蒲内反。 暴君,谓夏太康、孔甲、履癸、商武乙之类也。 宫室,民居也。 沛,草木之所生也。 泽,水所钟也。 自尧舜没至此,治乱非一,及纣而又一大乱也。 周公相武王,诛纣伐奄,三年讨其君,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。 灭国者五十,驱虎、豹、犀、象而远之。 天下大悦。 书曰:‘丕显哉,文王谟! 丕承哉,武王烈! 佑启我后人,咸以正无缺。 ’相,去声。 奄,平声。 奄,东方之国,助纣为虐者也。 飞廉,纣幸臣也。 五十国,皆纣党虐民者也。 书周书君牙之篇。 丕,大也。 显,明也。 谟,谋也。 承,继也。 烈,光也。 佑,助也。 启,开也。 缺,坏也。 此一治也。 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 有作之有,读为又,古字通用。 此周室东迁之后,又一乱也。 孔子惧,作春秋。 春秋,天子之事也。 是故孔子曰:‘知我者其惟春秋乎!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 ’胡氏曰:“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。 惇典、庸礼、命德、讨罪,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。 知孔子者,谓此书之作,遏人欲于横流,存天理于既灭,为后世虑,至深远也。 罪孔子者,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,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,则戚矣。 ”愚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,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,是亦一治也。 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 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 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 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 公明仪曰:‘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 ’杨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着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 仁义充塞,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 横、为,皆去声。 莩,皮表反。 杨朱但知爱身,而不复知有致身之义,故无君;墨子爱无差等,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,故无父。 无父无君,则人道灭绝,是亦禽兽而已。 公明仪之言,义见首篇。 充塞仁义,谓邪说遍满,妨于仁义也。 孟子引仪之言,以明杨墨道行,则人皆无父无君,以陷于禽兽,而大乱将起,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。 此又一乱也。 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 作于其心,害于其事;作于其事,害于其政。 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矣。 为,去声。 复,扶又反。 闲,卫也。 放,驱而远之也。 作,起也。 事,所行。 政,大体也。 孟子虽不得志于时,然杨墨之害,自是灭息,而君臣父子之道,赖以不坠。 是亦一治也。 程子曰:“杨墨之害,甚于申韩:佛氏之害,甚于杨墨。 盖杨氏为我疑于义,墨氏兼爱疑于仁,申韩则浅陋易见。 故孟子止辟杨墨,为其惑世之甚也。 佛氏之言近理,又非杨墨之比,所以为害尤甚。 ”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。 抑,止也。 兼,幷之也,总结上文也。 诗云:‘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,则莫我敢承。 ’无父无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 说见上篇。 承,当也。 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 予不得已也。 行、好,皆去声。 诐、淫,解见前篇。 辞者,说之详也。 承,继也。 三圣,禹、周公、孔子也。 盖邪说横流,坏人心术,甚于洪水猛兽之灾,惨于夷狄篡弑之祸,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。 再言岂好辩哉,予不得已也,所以深致意焉。 然非知道之君子,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? 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 ”言苟有能为此距杨墨之说者,则其所趋正矣,虽未必知道,是亦圣人之徒也。 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,而意有未尽,故复言此。 盖邪说害正,人人得而攻之,不必圣贤;如春秋之法,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讨之,不必士师也。 圣人救世立法之意,其切如此。 若以此意推之,则不能攻讨,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说者,其为邪诐之徒,乱贼之党可知矣。 尹氏曰:“学者于是非之原,亳厘有差,则害流于生民,祸及于后世,故孟子辨邪说如是之严,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。 当是时,方且以好辩目之,是以常人之心而度圣贤之心也。 ”  匡章曰:“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? 居于陵,三日不食,耳无闻,目无见也。 井上有李,螬食实者过半矣,匍匐往将食之,三咽,然后耳有闻,目有见。 ”于,音乌。 下于陵同。 螬,音曹。 咽,音宴。 匡章、陈仲子,皆齐人也。 廉,有分辨,不苟取也。 于陵,地名。 螬,蛴螬虫也。 匍匐,言无力不能行也。 咽,吞也。 孟子曰:“于齐国之士,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。 虽然,仲子恶能廉? 充仲子之操,则蚓而后可者也。 擘,薄厄反。 恶,平声。 蚓,音引。 巨擘,大指也。 言齐人中有仲子,如众小指中有大指也。 充,推而满之也。 操,所守也。 蚓,丘蚓也。 言仲子未得为廉也,必若满其所守之志,则惟丘蚓之无求于世,然后可以为廉耳。 夫蚓,上食槁壤,下饮黄泉。 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与? 抑亦盗跖之所筑与? 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树与? 抑亦盗跖之所树与? 是未可知也。 ”夫,音扶。 与,平声。 槁壤,干土也。 黄泉,浊水也。 抑,发语辞也。 言蚓无求于人而自足,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,若所从来或有非义,则是未能如蚓之廉也。 曰:“是何伤哉? 彼身织屦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 ”辟,音壁。 纑,音卢。 辟,绩也。 纑,练麻也。 曰:“仲子,齐之世家也。 兄戴,盖禄万钟。 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,辟兄离母,处于于陵。 他日归,则有馈其兄生鹅者,己频𫖹曰:‘恶用是? ?者为哉? ’他日,其母杀是鹅也,与之食之。 其兄自外至,曰:‘是? ?之肉也。 ’出而哇之。 盖,音合。 辟,音避。 频,与颦同。 𫖹,与蹙同,子六反。 恶,平声。 ?,鱼一反。 哇,音蛙。 世家,世卿之家。 兄名戴,食采于盖,其入万钟也。 归,自于陵归也。 己,仲子也。 ?? ,鹅声也。 频𫖹而言,以其兄受馈为不义也。 哇,吐之也。 以母则不食,以妻则食之;以兄之室则弗居,以于陵则居之。 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 若仲子者,蚓而后充其操者也。 ”言仲子以母之食、兄之室,为不义而不食不居,其操守如此。 至于妻所易之粟,于陵所居之室,既未必伯夷之所为,则亦不义之类耳。 今仲子于此则不食不居,于彼则食之居之,岂为能充满其操守之类者乎? 必其无求自足,如丘蚓然,乃为能满其志而得为廉耳,然岂人之所可为哉? 范氏曰:“天之所生,地之所养,惟人为大。 人之所以为大者,以其有人伦也。 仲子避兄离母,无亲戚君臣上下,是无人伦也。 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廉哉? ” 发布时间:2026-03-27 10:12:31 来源:好再来网 链接:https://www.mknn.cn/guji/105103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