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《孟子集注》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内容: 凡九章。 万章问曰:“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 ”孟子曰:“怨慕也。 ”号,平声。 舜往于田,耕历山时也。 仁覆闵下,谓之旻天。 号泣于旻天,呼天而泣也。 事见虞书大禹谟篇。 怨慕,怨己之不得其亲而思慕也万章曰:“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。 然则舜怨乎? ”曰:“长息问于公明高曰:‘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父母,则吾不知也。 ’公明高曰:‘是非尔所知也。 ’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爱,于我何哉? 恶,去声。 夫,音扶。 恝,苦八反。 共,平声。 长息,公明高弟子。 公明高,曾子弟子。 于父母,亦书辞,言呼父母而泣也。 恝,无愁之貌。 于我何哉,自责不知己有何罪耳,非怨父母也。 杨氏曰:“非孟子深知舜之心,不能为此言。 盖舜惟恐不顺于父母,未尝自以为孝也;若自以为孝,则非孝矣。 ”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 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 为不顺于父母,如穷人无所归。 为,去声。 帝,尧也。 史记云:“二女妻之,以观其内;九男事之,以观其外。 ”又言:“一年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”是天下之士就之也。 胥,相视也。 迁之,移以与之也。 如穷人之无所归,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。 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欲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 人悦之、好色、富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 孟子推舜之心如此,以解上文之意。 极天下之欲,不足以解忧;而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 孟子真知舜之心哉! 人少,则慕父母;知好色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 大孝终身慕父母。 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 ”少、好,皆去声。 言常人之情,因物有迁,惟圣人为能不失其本心也。 艾,美好也。 楚辞、战国策所谓幼艾,义与此同。 不得,失意也。 热中,躁急心热也。 言五十者,舜摄政时年五十也。 五十而慕,则其终身慕可知矣。 此章言舜不以得众人之所欲为己乐,而以不顺乎亲之心为己忧。 非圣人之尽性,其孰能之? 万章问曰:“诗云:‘娶妻如之何? 必告父母。 ’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 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 ”孟子曰:“告则不得娶。 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。 如告,则废人之大伦,以怼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 ”怼,直类反。 诗齐国风南山之篇也。 信,诚也,诚如此诗之言也。 怼,雠怨也。 舜父顽母嚚,常欲害舜。 告则不听其娶,是废人之大伦,以雠怨于父母也。 万章曰:“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 ”曰:“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 ”妻,去声。 以女为人妻曰妻。 程子曰:“尧妻舜而不告者,以君治之而已,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。 ”万章曰:“父母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 使浚井,出,从而揜之。 象曰:‘谟盖都君咸我绩。 牛羊父母,仓廪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 ’象往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 象曰:‘郁陶思君尔。 ’忸怩。 舜曰:‘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 ’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 ”曰:“奚而不知也? 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 ”弤,都礼反。 忸,女六反。 怩,音尼。 与,平声。 完,治也。 捐,去也。 阶,梯也。 揜,盖也。 按史记,曰:“使舜上涂廪,瞽瞍从下纵火焚廪,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,得不死。 后又使舜穿井,舜穿井为匿空旁出。 舜既入深,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,舜从匿空中出去。 ”即其事也。 象,舜异母弟也。 谟,谋也。 盖,盖井也。 舜所居三年成都,故谓之都君。 咸,皆也。 绩,功也。 舜既入井,象不知舜已出,欲以杀舜为己功也。 干,盾也。 戈,戟也。 琴,舜所弹五弦琴也。 弤,雕弓也。 象欲以舜之牛羊仓廪与父母,而自取此物也。 二嫂,尧二女也。 栖,床也,象欲使为己妻也。 象往舜宫,欲分取所有,见舜坐在床弹琴,盖既出即潜归其宫也。 郁陶,思之甚而气不得伸也。 象言己思君之甚,故来见尔。 忸怩,惭色也。 臣庶,谓其百官也。 象素憎舜,不至其宫,故舜见其来而喜,使之治其臣庶也。 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己,但见其忧则忧,见其喜则喜,兄弟之情,自有所不能已耳。 万章所言,其有无不可知,然舜之心,则孟子有以知之矣,他亦不足辨也。 程子曰:“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,人情天理,于是为至。 ”曰:“然则舜伪喜者与? ”曰:“否。 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 校人烹之,反命曰:‘始舍之圉圉焉,少则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 ’子产曰‘得其所哉! 得其所哉! ’校人出,曰:‘孰谓子产智? 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 得其所哉。 ’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 彼以爱兄之道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 ”与,平声。 校,音效,又音教。 畜,许六反。 校人,主池沼小吏也。 圉圉,困而未纾之貌。 洋洋,则稍纵矣。 攸然而逝者,自得而远去也。 方,亦道也。 罔,蒙蔽也。 欺以其方,谓诳之以理之所有;罔以非其道,谓昧之以理之所无。 象以爱兄之道来,所谓欺之以其方也。 舜本不知其伪,故实喜之,何伪之有? 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,而不失天理之常也。 万章问曰:“象日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,则放之,何也? ”孟子曰:“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 ”放,犹置也;置之于此,使不得去也。 万章疑舜何不诛之,孟子言舜实封之,而或者误以为放也。 万章曰:“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 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 有庳之人奚罪焉? 仁人固如是乎? 在他人则诛之,在弟则封之。 ”曰:“仁人之于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 亲之欲其贵也,爱之欲其富也。 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 身为天子,弟为匹夫,可谓亲爱之乎? ”庳,音鼻。 流,徙也。 共工,官名。 驩兜,人名。 二人比周,相与为党。 三苗,国名,负固不服。 杀,杀其君也。 殛,诛也。 鲧,禹父名,方命圮族,治水无功,皆不仁之人也。 幽州、崇山、三危、羽山、有庳,皆地名也。 或曰:“今道州鼻亭,即有庳之地也。 ”未知是否? 万章疑舜不当封象,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虐,非仁人之心也。 藏怒,谓藏匿其怒。 宿怨,谓留蓄其怨。 “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 ”曰:“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,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,岂得暴彼民哉? 虽然,欲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。 ‘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’,此之谓也。 ”孟子言象虽封为有庳之君,然不得治其国,天子使吏代之治,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。 有似于放,故或者以为放也。 盖象至不仁,处之如此,则既不失吾亲爱之心,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。 源源,若水之相继也。 来,谓来朝觐也。 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,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,而以政事接见有庳之君。 盖古书之辞,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,见其亲爱之无已如此也。 吴氏曰:“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,亦不以私恩害公义。 舜之于象,仁之至,义之尽也。 ”咸丘蒙问曰:“语云:‘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 ’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 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 孔子曰:‘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 ’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 ”孟子曰:“否。 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 尧老而舜摄也。 尧典曰:‘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 ’孔子曰:‘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 ’舜既为天子矣,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 ”朝,音潮。 岌,鱼及反。 咸丘蒙,孟子弟子。 语者,古语也。 蹙,颦蹙不自安也。 岌岌,不安貌也。 言人伦乖乱,天下将危也。 齐东,齐国之东鄙也。 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,而舜摄天子之事耳。 尧在时,舜未尝即天子位,尧何由北面而朝乎? 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。 尧典,虞书篇名。 今此文乃见于舜典,盖古书二篇,或合为一耳。 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死也。 徂,升也。 落,降也。 人死则魂升而魄降,故古者谓死为徂落。 遏,止也。 密,静也。 八音,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,乐器之音也咸丘蒙曰:“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 诗云: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 ’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 ”曰:“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;劳于王事,而不得养父母也。 曰:‘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 ’故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。 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 如以辞而已矣,云汉之诗曰:‘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 ’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 不臣尧,不以尧为臣,使北面而朝也。 诗小雅北山之篇也。 普,遍也。 率,循也。 此诗今毛氏序云:“役使不均,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。 ”其诗下文亦云:“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 ”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,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? 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。 文,字也。 辞,语也。 逆,迎也。 云汉,大雅篇名也。 孑,独立之貌。 遗,脱也。 言说诗之法,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,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,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,乃可得之。 若但以其辞而已,则如云汉所言,是周之民真无遗种矣。 惟以意逆之。 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,而非真无遗民也。 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;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 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 诗曰:‘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 ’此之谓也。 养,去声。 言瞽瞍既为天子之父,则当享天下之养,此舜之所以为尊亲养亲之至也。 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? 诗大雅下武之篇。 言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,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。 书曰:‘只载见瞽瞍,夔夔齐栗,瞽瞍亦允若。 ’是为父不得而子也。 ”见,音现。 齐,侧皆反。 书大禹谟篇也。 只,敬也。 载,事也。 夔夔齐栗,敬谨恐惧之貌。 允,信也。 若,顺也。 言舜敬事瞽瞍,往而见之,敬谨如此,瞽瞍亦信而顺之也。 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,而反见化于其子,则是所谓父不得而子者,而非如咸丘蒙之说也。 万章曰:“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 ”孟子曰:“否。 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 ”天下者,天下之天下,非一人之私有故也。 “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 ”曰:“天与之。 ”万章问而孟子答也。 “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 ”谆,之淳反。 万章问也。 谆谆,详语之貌。 曰:“否。 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 ”行,去声,下同。 行之于身谓之行,措诸天下谓之事。 言但因舜之行事,而示以与之之意耳。 曰:“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? ”曰:“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 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 ”暴,步卜反,下同。 暴,显也。 言下能荐人于上,不能令上必用之。 舜为天人所受,是因舜之行与事,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。 曰:“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 ”曰:“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 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 治,去声。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 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 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天也。 夫然后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 而居尧之宫,逼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 相,去声。 朝,音潮。 夫音扶。 南河在冀州之南,其南即豫州也。 讼狱,谓狱不决而讼之也。 太誓曰:‘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’,此之谓也。 ”自,从也。 天无形,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。 民之归舜如此,则天与之可知矣。 万章问曰:“人有言:‘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 ’有诸? 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也。 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 昔者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 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 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 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。 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 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‘吾君之子也。 ’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‘吾君之子也。 ’朝,音潮。 阳城,箕山之阴,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处。 启,禹之子也。 杨氏曰:“此语孟子必有所受,然不可考矣。 但云天与贤则与贤,天与子则与子,可以见尧、舜、禹之心,皆无一毫私意也。 ”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 舜之相尧,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 启贤,能敬承继禹之道。 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 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 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 之相之相,去声。 相去之相,如字。 尧舜之子皆不肖,而舜禹之为相久,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,而舜禹有天下也。 禹之子贤,而益相不久,此启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。 然此皆非人力所为而自为,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。 盖以理言之谓之天,自人言之谓之命,其实则一而已。 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 孟子因禹益之事,历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。 言仲尼之德,虽无愧于舜禹,而无天子荐之者,故不有天下。 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 继世而有天下者,其先世皆有大功德于民,故必有大恶如桀纣,则天乃废之。 如启及大甲、成王虽不及益、伊尹、周公之贤圣,但能嗣守先业,则天亦不废之。 故益、伊尹、周公,虽有舜禹之德,而亦不有天下。 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 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 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。 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;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亳。 相、王,皆去声。 艾,音乂。 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。 赵氏曰:“太丁,汤之太子,未立而死。 外丙立二年,仲壬立四年,皆太丁弟也。 太甲,太丁子也。 ”程子曰“古人谓岁为年。 汤崩时,外丙方二岁,仲壬方四岁,惟太甲差长,故立之也。 ”二说未知孰是。 颠覆,坏乱也。 典刑,常法也。 桐,汤墓所在。 艾,治也;说文云“芟草也”;盖斩绝自新之意。 亳,商所都也。 周公之不有天下,犹益之于夏,伊尹之于殷也。 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。 孔子曰:‘唐虞禅,夏后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 ’”禅,音擅。 禅,授也。 或禅或继,皆天命也。 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闲哉? 尹氏曰:“孔子曰:‘唐虞禅,夏后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 ’孟子曰:‘天与贤则与贤,天与子则与子。 ’知前圣之心者,无如孔子,继孔子者,孟子而已矣。 ”万章问曰:“人有言‘伊尹以割烹要汤’有诸? ”要,平声,下同。 要,求也。 按史记“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无由,乃为有莘氏之媵臣,负鼎俎以滋味说汤,致于王道”。 盖战国时有为此说者。 孟子曰:“否,不然。 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而乐尧舜之道焉。 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 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,乐,音洛。 莘,国名。 乐尧舜之道者,诵其诗,读其书,而欣慕爱乐之也。 驷,四匹也。 介与草芥之芥同。 言其辞受取与,无大无细,一以道义而不苟也。 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‘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 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? ’嚣,五高反,又户骄反。 嚣嚣,无欲自得之貌。 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翻然改曰:‘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 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 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 翻然,变动之貌。 于吾身亲见之,言于我之身亲见其道之行,不徒诵说向慕之而已也。 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 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 非予觉之,而谁也? ’此亦伊尹之言也。 知,谓识其事之所当然。 觉,谓悟其理之所以然。 觉后知后觉,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。 言天使者,天理当然,若使之也。 程子曰:“予天民之先觉,谓我乃天生此民中,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。 既为先觉之民,岂可不觉其未觉者。 及彼之觉,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。 皆彼自有此理,我但能觉之而已。 ”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 推,吐回反。 内,音纳。 说,音税。 书曰:“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,曰,‘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,其心愧耻,若挞于市’。 一夫不获,则曰‘时予之辜’。 ”孟子之言盖取诸此。 是夏桀无道,暴虐其民,故欲使汤伐夏以救之。 徐氏曰:“伊尹乐尧舜之道。 尧舜揖逊,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,时之不同,义则一也。 ”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 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或近,或去或不去,归洁其身而已矣。 行,去声。 辱己甚于枉己,正天下难于正人。 若伊尹以割烹要汤,辱己甚矣,何以正天下乎? 远,谓隐遁也。 近,谓仕近君也。 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,然其要归,在洁其身而已。 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?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,末闻以割烹也。 林氏曰:“以尧舜之道要汤者,非实以是要之也,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。 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,异乎人之求之也”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子之意。 伊训曰:‘天诛造攻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 ’伊训,商书篇名。 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。 今〔一〕书牧宫作鸣条。 造、载,皆始也。 伊尹言始攻桀无道,由我始其事于亳也。 〔一〕“今”原作“令”,据清仿宋大字本改。 万章问曰:“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 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也。 好事者为之也。 痈,于容反。 疽,七余反。 好,去声。 主,谓舍于其家,以之为主人也。 痈疽,疡医也。 侍人,奄人也。 瘠,姓。 环,名。 皆时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。 好事,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。 于卫主颜雠由。 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 弥子谓子路曰:‘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 ’子路以告。 孔子曰:‘有命。 ’孔子进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‘有命’。 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 雠,如字,又音犨。 颜雠由,卫之贤大夫也,史记作颜浊邹。 弥子,卫灵公幸臣弥子瑕也。 徐氏曰“礼主于辞逊,故进以礼;义主于制断,故退以义。 难进而易退者也,在我者有礼义而已,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。 ”孔子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服而过宋。 是时孔子当阨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 要,平声。 不悦,不乐居其国也。 桓司马,宋大夫向魋也。 司城贞子,亦宋大夫之贤者也。 陈侯,名周。 按史记:“孔子为鲁司寇,齐人馈女乐以闲之,孔子遂行。 适卫月余,去卫适宋。 司马魋欲杀孔子,孔子去至陈,主于司城贞子。 ”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,当犹择所主,况在齐卫无事之时,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? 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 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 ”近臣,在朝之臣。 远臣,远方来仕者。 君子小人,各从其类,故观其所为主,与其所主者,而其人可知。 万章问曰:“或曰:‘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 ’信乎? ”孟子曰:“否,不然。 好事者为之也。 食,音嗣。 好,去声,下同,百里奚,虞之贤臣。 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,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,因以干秦穆公也。 百里奚,虞人也。 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,假道于虞以伐虢。 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 屈,求勿反。 乘,去声。 虞虢,皆国名。 垂棘之璧,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。 屈产之乘,屈地所生之良马也。 乘,四匹也。 晋欲伐虢,道经于虞,故以此物借道,其实欲幷取虞。 宫之奇,亦虞之贤臣。 谏虞公令勿许,虞公不用,遂为晋所灭。 百里奚知其不可谏,故不谏而去之。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,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 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 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 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 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不贤而能之乎? 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 ”相,去声。 自好,自爱其身之人也。 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,必知食牛以干主之为污。 其贤又如此,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。 然此事当孟子时,已无所据。 孟子直以事理反复推之,而知其必不然耳。 范氏曰:“古之圣贤未遇之时,鄙贱之事,不耻为之。 如百里奚为人养牛,无足怪也。 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,则不可得而见。 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? 庄周曰:‘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,故饭牛而牛肥,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。 ’亦可谓知百里奚矣。 伊尹、百里奚之事,皆圣贤出处之大节,故孟子不得不辩。 ”尹氏曰:“当时好事者之论,大率类此。 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圣贤也。 ” 发布时间:2026-03-27 10:25:54 来源:好再来网 链接:https://www.mknn.cn/guji/105106.html